☆呆呆的*傻傻的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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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烈日灼身

作家 > 夙雲 > 烈日灼身 > 四年後   燕彤的死,把雷戰生的心也帶走了。   他的感情封閉了,只剩軀殼,沒有心,也沒有七情六慾。除了燕彤,他今生今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。   沒有了燕彤,他原以為自己無法獨活,可他終究還是活了下來。   因為,他還有深愛他的爸爸、媽媽,以及崇拜他、和他無話不談的弟弟戰鑫,家人陪著他度過了人生的遽變。   轉眼間,四年過去了,他已二十六歲。   初秋時節,落葉散落一地,風一吹,全都飛舞起來。蕭瑟的氣息環繞四周,而悲痛再度橫梗在每個人的胸口。   一場車禍,奪走了他父母的生命。   他懷疑,自己是否遭受了詛咒,否則為何繼失去心愛的未婚妻後,四年後父母也車禍身亡?   喪禮後,雷戰鑫為了追求理想,毅然決然地放棄一切,到巴黎學畫,丟下龐大的「雷碩科技」,由雷戰生繼任總裁,而他接手後,也不負眾望地在短時間內就讓「雷碩科技」的業績提高了百分之二十。   雖然站在金字塔頂端,他卻找不到心靈的平靜與安寧;縱然得到了全天下,身邊卻沒有可以分享的家人,他一點兒也不快樂……      由於弟弟不在,屋子裡空蕩蕩的,連一個談心的對象都沒有,因此雷戰生乾脆日以繼夜地工作,回到家時多半都已是深夜了。   難得地,戰生今天準時下班回家。晚飯後,他走進自父母去世後就沒有使用過的書房,管家李嫂平時仍會盡職地將書房打掃得一塵不染,讓他隨時都可以使用。   站在書房裡,一一環視著週遭的擺設,他想念起他的家人們。   目光掃過角落的保險箱時,他突然想起了爸爸雷掌利生前曾玩笑似地對他說過的話──   「兒子,我把『重要資料』都留在保險箱裡了,如果將來我有個什麼萬一的話,你可要記得取出來呀!」   他當時還笑爸爸太過杞人憂天,沒想到過沒多久後,爸爸真的就車禍意外往生了。戰生不曉得除了「雷碩科技」以外,爸爸還會有什麼資料「重要」到要放在保險箱裡?   他打開保險箱,目光一閃,裡面只有一張光碟。   戰生不假思索地將光碟放入機器裡播放,螢幕上赫然出現了爸爸的身影!戰生激動不已,這是爸爸生前錄製好的影音光碟。   影片裡的爸爸看起來很疲憊,精神有些不濟,與平日神采奕奕的模樣大不相同。   「兒子,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,前些日子我去做了健康檢查,醫生告知我得了胰臟癌,已是末期,來日無多了……」雷掌利神情委靡地說:「這輩子我什麼都有了,事業、財富、愛妻,還有兩個好兒子,照理說,我應該死而無憾了,但我還有一個來不及履行的心願,希望你能替我完成。」   原來,爸爸錄製下了自己的遺願,希望他能幫忙完成。   爸爸一定料想不到,自己的生命並非被癌症奪走,而是和妻子雙雙死於車禍。   雷戰生瞇著眼睛,仔細聽著父親的遺願──   「在東部山區,有一家『天主教瑪利亞收容所』……」雷父念出收容所的地址。「替我照顧裡頭一位名叫潘筱柔的女人,這些年來她過得很不好……這一生,我什麼人都不欠,就欠潘筱柔……我還不了、還不了……」雷父的眼神透露著莫名的悲哀,連續說了好幾個「還不了」。   究竟是還不了什麼?這個父親從未提及的秘密,讓雷戰生不解地皺起眉。   「為了不讓你母親傷心,我不方便出面幫她們。潘筱柔和她的女兒,就拜託你和戰鑫多照顧了。」最後,雷父還鄭重地請托著。「這樣,我死也瞑目了……」   直到影片播畢,戰生依然遲遲無法從驚訝的心情中平復。   這是父親的遺言。   然而,父親最掛心不下的竟然不是「雷碩科技」、不是媽媽,也不是他的兩個兒子,而是一個令他深感愧疚的神秘女子──潘筱柔!   戰生眼神晦暗,他很難置信,爸爸心裡居然藏著另外一個女人。   潘筱柔……   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女人?   一整晚,戰生都輾轉難眠。   隔天一早,他立即聯絡特助,訂好週末飛往花蓮的機票。   他要去瞧瞧,潘筱柔究竟是何方神聖,居然能讓父親到死前還掛念不已!   風塵僕僕地,雷戰生來到了花蓮山區。   翠綠山巒環抱,綠油油的原野,原始風味的小徑,新鮮的空氣,一望無際的藍天。和煦的陽光灑在這處世外桃源上,風兒溫柔地拂過面頰,讓人心曠神怡。   雷戰生立刻就喜愛上這裡的淳樸自然。   「天主教瑪利亞收容所」就矗立在不遠處。   兩層樓的房子,簡陋破舊的外觀,連鐵門也斑駁歪斜得可以。   特助上前詢問:「總裁,需要我先進去找人嗎?」   「不用,我自己來,你在外面等。」   從鐵門望進去,裡頭有個寬敞的庭院,種滿各式各樣的植物,其中還有他最愛的玫瑰花。   除了花卉外,食用類的蔬果也不少,一名中年婦人正彎腰工作,將木瓜樹上的木瓜摘放在籃子裡。   這裡沒有台北的喧鬧和車水馬龍,氣氛是如此的祥和。   他開口打破寧靜,往裡面高聲大喊:「請問,這裡有位潘筱柔女士嗎?」   木瓜樹下的中年婦人抬起頭,放下手裡的木瓜,緩慢地走向他,望著他的臉,露出陌生又熟悉的眼神。   「請問潘筱柔小姐在嗎?」   「請問你哪裡找?」她露出警戒的表情。   「我是從台北來的,我叫做雷戰生,是雷掌利的大兒子。」他毫不避諱地自我介紹。   婦人的面容閃過一絲錯愕,怪不得剛剛有一瞬間,她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雷掌利,他們父子的神態像極了……   她努力提醒自己,雷掌利只是一段記憶,一個過去,就當作誤食黃連,苦過就算了,與現在的她毫不相干。  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她回答道:「我就是潘筱柔。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   她就是潘筱柔?!   雷戰生受到的震驚不小。   他還以為潘筱柔會是個狐狸精模樣的女人,至少也該是個惹火風騷型的女人,極盡勾拐誘惑之能事,才會讓爸爸在死前仍對她念念不忘,卻萬萬沒想到,她看起來竟是這麼單純而且樸素……不,雖然她已屆中年,穿著也毫不起眼,但是仍看得出擁有姣好的容貌與溫柔的氣質。   「方便請我進去坐嗎?」   「如果你不嫌棄的話。這裡是收容所,會住在收容所的人,大都是窮人、老人或是病人,他們都是走投無路才會到此的。」她的語音柔細,一派溫和地解釋。   她也是嗎?他狐疑地審視著她。她看起來臉色蒼白、瘦削,而且缺少活力,莫非也有病在身嗎?   「我不介意。」   「那請進來吧。」   窄小的會客室簡陋無比,她倒了杯水給他,兩人面對面坐著。室內沒有冷氣,也沒有電風扇,僅憑靠著窗外不時吹送而入的涼爽山風帶來些許涼意。   「雷先生大老遠從台北來這裡,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她很平靜地詢問他的來意。   她毫無起伏的話語在他聽來,覺得有些刺耳、冷漠,他直接說道:「我父親已於上個月過世了。」   「我知道,雷老董事長意外過世的消息,無論是電視或是報紙都有報導。」她也沒想到,他會走得如此突然。   戰生攏聚濃眉,聲音摻入幾許憤慨地質問:「那妳為什麼還能如此的無動於衷?」   潘筱柔疑惑地看著他,對於他的指控感到不解。「我該有些什麼反應嗎?」   戰生有些憤怒了,聲音高亢起來,決心要追根究柢。「請問,妳認識先父嗎?」   她眼神閃爍,遲疑了一會兒後,堅決地搖搖頭。打從多年前,他為了財富拋下她、另娶有錢千金後,她就發誓要忘了他,而這麼多年來,他們也不曾聯絡過。   「我知道他這個人,應該說,沒人不認識『雷碩科技』的雷掌利。從電視跟雜誌上都可以得知他傳奇的發跡故事,他也是我們這些市井小民茶餘飯後的話題。」   「是嗎?」她在說謊!他沒錯過她閃爍的神情,而此刻她那故作無辜平和的面容更讓他感到憤怒,心中一把火逐漸升起。「先父臨終前交代我來這裡找一位叫做潘筱柔的女人,要我好好地照顧她和她的女兒。他說他虧欠妳,也還不起……這是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事。在這之前,他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。」   剎那間,潘筱柔的眼神為之一變,震驚、不敢置信、哀傷等諸多情緒一閃而過,讓戰生更加相信她和父親之間必定有著很深的關係,而最有可能的關係,便是兩人有過一段情緣!   「有必要這麼驚訝嗎?該覺得驚訝的是我才對吧?畢竟,我從來沒聽先父提過妳,而且,他非常在乎妳,不然不會在死前還囑咐我照顧妳!」忽然,他站起來,逼近她,以高大的身材壓迫她,低下頭,眼神充滿鄙夷,帶著輕視的口吻說:「我找人調查過妳了,妳並沒有丈夫,但卻有一個女兒,那應該是私生女吧?容我大膽猜測,妳是我爸爸的情婦,對吧?我甚至懷疑,妳的女兒是雷家的私生女,對不對?妳老實說,我父親花了多少錢買妳當他的情婦?妳──」   「啪」地一聲,潘筱柔憤怒地打了他一耳光,義正辭嚴地說道:「別欺人太甚!我和你父親清清白白的,不准你侮蔑我!」   從小到大,這是他第一次被打,而對象竟然還是爸爸的情婦!雷戰生氣忿地抓住她的手腕,沈著臉怒問:「那請妳解釋,為什麼妳藏在我爸爸心中那麼多年?為何我爸爸心中最重要的秘密是妳,妳在我爸爸心中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?我甚至懷疑,我爸爸愛的人是妳,不是我媽!」   「不……」潘筱柔原本就顯得蒼白的臉色,此刻更是白得像張紙,虛弱的身體搖搖欲墜。「我不相信、我不相信……」   「不要欺負我媽媽!」   突然,門口跑進一個少女,她穿著學生制服,頭髮綁成兩根小辮子,氣嘟嘟的臉孔脹得通紅。   少女想把眼前陌生人的手拉開,卻怎樣都扳不開,情急之下,她用力踹他的小腿脛骨。   「我媽媽生病很久了,不許你碰她!」少女怒聲大喊。   戰生痛得鬆開手,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下一秒,潘筱柔眼前發黑,身體一軟,整個人便往後傾倒!   「媽──」   雷戰生快速上前,接住潘筱柔的身子。      窄小的床,死白的被單,除了一張書桌外,就沒有多餘的擺設了。三坪大的空間,此時擠了修女,再加上人高馬大的他,已經快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。   這裡沒有醫生,修女只能勉強給予簡單的護理。走出房門前,她不忘叮嚀道:「她已經是癌症末期的病患,如果情況不樂觀的話,要趕緊將她送到城裡的醫院才行。」   「怎麼可能?」戰生無法置信,雖已猜出她可能有病,卻沒料到病情會這麼嚴重。「既然如此,她應該待在醫院,由專業的醫療人員照顧,不應該住在這裡啊!」這裡不僅沒有完善的醫療設施,而且還破破爛爛的,對病人的身體根本不好。   「當初醫生宣佈她活不過一年,但她卻不肯住院,也不肯去醫院做化療,只用最簡單的有機食物養生,從事規律的運動和工作,維持平和的心情,以最儉約樸實的方式生活著。幸好上帝很眷顧她,她已經撐過兩年了。如果她醒了後還有任何不舒服的話,再來找我。」修女微笑地說完後,轉身走出房門。   房裡只剩下他、潘筱柔,以及少女。少女正用一雙有神的大眼瞪著他,她看起來很高,但卻很瘦,全身上下充滿活力,不似都市小孩的嬌弱。   「媽媽說過,就算她生病了,也不要把她當作病人,她跟正常人一樣。」   「她生病了,就不是正常人。」戰生知道自己根本可以不用理會少女,偏偏她的執拗卻讓他很想馴服。   「就算生病,一樣可以正常地過生活。」她毫無畏懼地對上他的視線。   他心一震,沒料到她居然敢頂撞他,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持反對意見。他低下身注視她,她的皮膚黝黑,鼻樑上有些許雀斑,看來應該常在陽光下玩耍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寫滿不馴,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野性美。   她看起來應該是個國中生吧?他故意挑釁地說:「『小朋友』,妳這樣的觀念嚴重錯──」   他還來不及說完話,一道虛弱的聲音便響起──   「燕桐……」   「媽,妳醒了!」少女開心地奔到床邊。   燕彤?!   聽到這個名字,雷戰生心頭倏地一顫。   這個女孩兒也叫燕彤嗎?   「剛剛經由修女的告知,我才曉得原來妳得了不──」   「不治之症」幾個字被她打斷,她迅速說道:「燕桐說得一點兒也沒錯。」她和藹慈祥地望著少女。「這一點病根本不算什麼。」   看得出來,她似乎還在隱瞞,少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媽媽病得很重。   燕桐體貼又懂事地說:「媽,我去倒開水,順道把晚餐拿進來。」   「乖。」潘筱柔滿心疼愛地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。   「她的名字叫『燕彤』?」屋內沒有別人了,他小心翼翼地詢問。   「你不是調查過了嗎?」她一臉憔悴地說:「況且,這事對你很重要嗎?」   「我只知道妳未婚,有一個十六歲大的女兒,沒注意到她的名字。」他老實回答。   「燕是燕子的燕,桐是梧桐樹的桐,潘燕桐。」   聞言,他挫敗地歎了口氣。   不同人,同音不同字……   老天,他到底在想什麼?儘管燕彤已離開他四年了,可是一聽到她的名字,還是會讓他感到揪心。   不一會兒,燕桐端著晚餐進來了,餐盤上的菜色不多,但是翠綠新鮮,很能引起食慾。   「媽,吃飯吧!」   「好。」她摸摸女兒的頭。「燕桐,妳先去吃飯,媽媽有話跟叔叔講。」   「好。」燕桐乖乖點頭,臨出門前還瞄了他一眼,警告的意味濃厚。「不准欺負我媽媽!」   真是個凶巴巴的女生啊!跟他的燕彤不同。從小到大,燕彤都被教導成淑女,絕對不會大聲罵人的。   「坐吧。」潘筱柔率先開口。該是雙方開門見山、釐清一切的時候了。   「謝謝。」他坐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。   「我想,你來這裡也許是天意,許是上天想讓我心無罣礙,走得安心。」她的語調不再如先前的平靜,透出一絲脆弱。   「在你出生之前,我確實認識你父親,不過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。我們是青梅竹馬,我們的故鄉是一個很貧窮的漁村。」她表情柔和,宛如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。「我們彼此相愛,以為日後會結婚,可是他到外地念大學、工作後,一切都變了調。一個富家千金愛上了他,最後他為了財富選擇拋棄我。」   她眼底有著濃濃的悲哀。「我以為,沒有他一樣可以活得很好,可是我錯了,失去他之後,還有更可怕的命運在等著我。」   潘筱柔的家裡後來欠債,為了還債,她只好到舞廳上班,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。數年後,她碰到一個長得很像雷掌利的男人,對方口口聲聲說愛她,她以為找到了依靠,結果,當她懷孕之後,對方卻拍拍屁股,一走了之。   她怎麼樣也不願意把肚中的孩子拿掉,為了孩子,她離開了聲色場所,生活一度陷入困境,最後到了收容所來。當孩子生下後,她依然留在收容所,平常就替收容所做些打掃的工作,賺取微薄的生活費。   如今,孩子一天天地長大了,不幸的是,她發現自己得了癌症。   房內好安靜,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   「這就是全部的故事。如果你不信,我也沒辦法。」過了許久,她先開口打破沈默。   戰生的心情很沉重。   他很難相信,因為爸爸是這麼的愛媽媽、愛著他們。   但他相信潘筱柔的話,畢竟爸爸心中對她確實有著還不完的歉意。   當年,爸爸為了自身前途而無情地拋下這個女人,沒想到這個女人自此之後就潦倒淒慘地過了一生。   他同情潘筱柔的遭遇,她只是一個苦命又可憐的女人,根本不是他誤以為的情婦,女兒也不是私生女……他簡直錯得離譜。   父親早就知道潘筱柔的窘境卻無法出面幫她,他生前一定充滿了罪惡感。   他歎了口氣說道:「我爸爸他對妳有著深深的愧疚,他對不起妳,所以一直放不下妳。」   她露出微笑,搖搖頭說:「我是個快死的人,什麼都不在意了,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我那可憐的女兒。」   不僅是為了完成爸爸的遺願,和她談過後,他也無法對她們母女倆坐視不管,於是鄭重地承諾道:「我爸爸欠妳的,就由我來還。燕桐的未來,由雷家照顧。」   「你真是個好心腸的年輕人,有你來當燕桐的監護人,我就可以放心了……」淚水湧出她的眼眶,無法制止。潘筱柔希望女兒能有個更幸福的未來與人生,這一點,以雷家的財力一定沒問題的。   這時,燕桐突然打開門,一看到媽媽掉淚,馬上就驚呼道:「媽,妳怎麼哭了?」她氣呼呼地指著雷戰生問:「又是你欺負我媽媽?」   「沒有。」雷戰生連忙表明清白。   「沒有?」潘燕桐仍是一臉狐疑,後來在潘筱柔的極力保證下,臉色才和緩下來。   燕桐不理會戰生,轉頭對媽媽說:「趕快吃,餓了可不行。我喂妳。」   「好,我的乖女兒。」潘筱柔欣慰地望著乖巧懂事的女兒,覺得心滿意足。   天色已晚,這次探訪所獲得的真相遠超出雷戰生的預料,所以他打算先回下榻的飯店思考一下再做處理。   「我先走了,潘女士,明天我再來看您。」戰生起身道別。   「再見!雷先生。」   在媽媽眼神的無言要求下,燕桐只得禮貌性地隨便揮了揮手。「再見!」   「再見,『燕彤』。」雖然知道她是燕桐,可是腦子裡還是閃過「燕彤」這兩個字。   這夜,投宿在五星級飯店的雷戰生睡得很不好,他夢中有著父親的悲哀面容和潘筱柔愁苦的一生,還有溫柔的燕彤與那個充滿活力的少女燕桐……   一大早,雷戰生來到了收容所。   當他看到修女在禱告,而燕桐則紅著眼不停地掉淚時,馬上掠過了不好的預感。   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   修女悲傷地回答:「潘女士在半夜過世了。」   雷戰生有些錯愕,是因為昨天已經對他交代了後事,所以她便了無牽掛地走了嗎?   「潘女士很安詳地在睡夢中去世,連疼痛都沒有。這是上帝給她的福分,因為苦難的人必定有福。」修女繼續為潘筱柔禱告。   一旁的燕桐哭得淚眼婆娑。   他能瞭解那種突然失去至親的哀慟,因此想也不想地就走過去抱住了她,輕聲安慰道:「哭吧,盡情的哭吧。」   燕桐本來想推開他的,可是一接觸到他的臂彎,便怎麼也不想離開這溫暖的懷抱了。   「妳母親的後事,我會吩咐屬下幫妳辦好的,妳不用擔心。」他低頭對燕桐說著。   即便燕桐再怎麼堅強,也只是個剛失去親人的單純少女,此刻惶亂無助全寫在臉上,而雷戰生適時給予的關懷,漸漸消弭了原先對他的敵意……      雷戰生果然全權擔負起後事的所有事宜,種種的付出,很快地就得到了燕桐的全然信任。   喪禮過後,雷戰生直接對修女說:「我要帶燕桐走。她媽媽在死前一晚指定我為燕桐的監護人,燕桐只有跟著我,才能夠好好地唸書,衣食無缺。」   修女們沒有意見,因為這對燕桐來說的確是最好的安排。   接著,雷戰生詢問了當事者燕桐。「燕桐,妳願意跟我到台北住嗎?」   燕桐遲疑了好一會兒,她抬頭望著他,搖頭又點頭。   她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,現在她似乎沒有任何選擇。跟著眼前的雷叔叔,至少還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,可是她又好捨不得離開這裡。   「雷叔叔,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?」她那張早熟的美麗臉龐上鑲著一雙明亮卻充滿疑惑的雙眼,以及倔強緊抿住的唇。   陽光從窗外灑落在他身上,讓他週身籠罩著一圈亮光,他一定不曉得,此時在燕桐的眼中,他有如神祇。   「這個嘛……」他盤算著該如何回答。「因為雷叔叔的爸爸和妳的媽媽是同鄉的好朋友,所以我爸爸過世前一直要我把妳接到我們家,好當我們家的女兒。」他略過上一輩複雜的感情問題,避重就輕地回答。   「是嗎?」她還是聽不太懂。   「沒關係,妳是個好孩子,所以老天要我把妳帶回台北,讓妳不再漂泊。」他摸摸她的秀髮,這個燕桐雖然個性倔強,卻有著鄉下孩子天真自然的個性,讓他不由得想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下疼寵。   「放心吧,妳會有一個全新的生活。」他保證。   燕桐帶著簡單的行李搭機,準備和雷戰生回台北。   這是燕桐第一次坐飛機,她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。   太魯閣峽谷的千韌絕壁、飛瀑奇石、蜿蜒奔流的溪水,這些東台灣獨特的青山翠谷美景已離她越來越遠,將來或許只能在夢裡出現了。   雖然只是完成爸爸的遺願,可是雷戰生卻有著異常的滿足,彷彿壓抑很久的低潮情緒終於得到了解放。   燕桐又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了。   雖然此「桐」非彼「彤」,可是每次喊著燕桐的名字,就像在呼喚「燕彤」般。   他要讓燕桐過好生活,讓她成為千金小姐。她應該是個淑女、應該有家教、應該念貴族學校、應該會彈鋼琴、應該……   從今以後,燕桐的生活與命運,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。   他也是。 晚上七點。   因為大少爺雷戰生說今天要帶一個女孩子回來,所以一整天,李嫂都忙著指揮僕人們整理家務和庭院,並且依照大少爺的吩咐,把以前燕彤小姐在這裡度假時所住的房間好好整理一番,當作「那個女孩子」的房間。   五分鐘前,大少爺的特助已經打電話通知李嫂他們快到家了,因此她領著所有僕人站在外頭,準備迎接大少爺。   每個僕人都在納悶著那個女孩子的來歷,因為從沒聽說雷家有什麼小姐的。  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呢?大家都充滿了好奇。   「總裁,到了。」   「燕桐,醒醒。」雷戰生低聲喊著,輕拍了拍燕桐的面頰。一下飛機,她就在接駁的車上睡著了。   司機一開車門,嚇了一跳,大少爺從不讓人近身的,更遑論是靠著他的肩膀入睡,可這個黝黑瘦削的女孩卻辦到了。   燕桐睜開惺忪的睡眼,迷迷糊糊地問道:「到了嗎?」   「嗯。」   一下車,開啟的大門便透出屋內的輝煌燈火,整座宅子在燈光的襯托下,像極了閃閃發光的城堡。   這棟佔地廣闊的雷邸對燕桐來說,簡直就是天堂。   僕人們看到大少爺帶著一個黑黑瘦瘦、身上穿著刷洗多次的寬大T恤及泛白牛仔褲的女孩時,無不驚訝地張大眼睛。   「大少爺好。」   每經過一個僕人面前,他們都恭敬地對雷戰生和燕桐鞠躬問好。   庭園大得離譜,甚至還有專門栽種玫瑰花的花圃。   「好漂亮的玫瑰花!我最喜歡玫瑰了!」好幾次,毛毛躁躁的燕桐直想跑到花圃裡,都被戰生制止了。   兩人進入大廳後,雷戰生當著所有僕人的面前開口道:「我正式向大家宣佈,她叫潘燕桐,是雷家的女兒,以後你們要好好照顧她。」   雷家的女兒?雖然僕人個個充滿疑惑,可是沒人敢問。   燕桐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   「小姐好。」僕人們異口同聲地跟燕桐問好。   「好……」她有些不知所措。   大家幹麼叫她小姐啊?   「大少爺,晚飯準備好了,要用餐了嗎?」李嫂詢問。   「嗯。」他朝李嫂點點頭後,對燕桐柔聲安撫道:「妳一定餓了吧?我們先吃飯。」   她摸摸飢腸轆轆的肚子,點點頭說:「好。」   李嫂領著他們來到餐廳,吩咐廚房準備上菜。桌上擺著刀叉,今晚的餐點是西餐。   「小姐請坐。」一名女僕幫燕桐拉開椅子。   燕桐傻傻地笑了笑,這屋裡有太多規矩是她不懂的。   「小姐,請擦手。」   李嫂拿起手巾遞給她,她愣了一下,趕緊接過手。   僕人先上了法國麵包、南瓜湯。   燕桐沈默地打量著陌生的新環境,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很新鮮。   戰生靜靜地觀察她,她不吵不鬧,懂得沈著應付,這樣很好。   他關心地問道:「好吃嗎?」   好久了,他都是孤獨的一個人用餐,但從今天開始,將會有燕桐陪他,他會讓她成為雷家最受寵的公主。   「好吃!」她很喜歡喝南瓜湯,一口接著一口地喝,動作有些粗魯。   看著燕桐的吃相,李嫂不由得同情起她。大少爺在電話裡曾約略提到她無父無母,住在收容所裡,那肯定是沒人關心、沒人照顧吧?唉,可憐的孩子。   當熱騰騰的牛排上桌時,燕桐感到手足無措,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刀叉,這還是她第一次吃牛排。   她看著左右手的刀叉,老實地說:「我不會用。」   「小姐,我教妳。左手拿叉,右手用刀……對,就這樣慢慢地切。」她按著李嫂的指導,聽話地切了一塊,但卻因手勁太大,小肉塊飛進了雷戰生的高腳杯裡!   李嫂瞠目結舌,暗暗喊糟,就怕愛乾淨的大少爺會發火。   「對不起!」她覺得好丟臉,雷叔叔應該也會生氣吧?   「沒關係。」雷戰生不僅沒有多做指責,還安慰起燕桐。「燕桐,這對妳而言是新的生活,一切慢慢學,沒關係。」   「小姐,我請僕人幫妳切好。」李嫂馬上找了個僕人將牛排端進廚房處理,並幫雷戰生換上杯子、倒入紅酒。   在等待牛排處理的空檔,他詢問道:「燕桐,妳十六歲是嗎?」   「嗯。」   「那應該上高一了。」他要好好幫她篩選學校並安排各種才藝教育。   「嗯。」燕桐乖乖地點頭。   「生日呢?」   「七月十一日。」   他忽然愣住,眼神一黯。這是上天的安排嗎?眼前少女的生日跟燕彤竟然是同一天!   雷戰生那一閃而逝的哀慟神情被燕桐瞄到了,她的生日什麼有問題嗎?她百思不解。   很快地,僕人端出已經切好的牛排。   「這樣就方便多了!」她開心地拿起叉子大快朵頤,沒多久就盤底朝天。   牆上的鍾指向九點時,兩人正好也用完餐了。   「李嫂,妳先帶她去房間,洗個澡,讓她好好休息吧!」   「是。小姐,請往這邊走。」   「等一下!」燕桐緊張地絞著雙手,很不好意思地說:「我睡覺前還能再見到你嗎?」這裡她只認識他一個人而已。   「當然。我的房間就在妳隔壁,妳可以來找我。」   「謝謝。」她鬆了口氣,侷促地笑了一下。   李嫂領著她進入一間粉色系的大房間,裡面充滿浪漫又帶著點奢華的佈置,非常的女性化。   「好漂亮喔!」燕桐發出小小的驚呼。   「這裡以後就是妳的房間了。」   「真的嗎?怎麼可能?」她受寵若驚地張大嘴巴。   廖燕彤是備受寵愛的千金小姐,從小到大都受到最好的待遇,即便紅顏薄命,大少爺依然捨不得處理掉她的遺物,因此多年來這間房間裡還擺著許多她生前用過的物品。   李嫂打開衣櫥,替燕桐挑選睡衣。   「哇,怎麼有那麼多漂亮的衣服啊?」她看著衣櫥大叫。光是蕾絲蓬蓬裙洋裝就有數十件耶!她一直都夢想著能穿上蕾絲花邊的洋裝,變成公主。   「這件好不好?」李嫂拿出一件,帶她到鏡子前比一下。   「要把這麼漂亮的衣服拿來當睡衣啊?」她看著鏡中的衣服,很捨不得地說。   「這本來就是睡衣啊!」李嫂笑著說。這名少女雖然也叫燕桐,但是生長環境跟燕彤小姐卻有天壤之別。「以後妳還有更多、更漂亮的衣服呢!先去洗澡吧!」她領著燕桐走向浴室。   浴室同樣也是又大、又豪華,比她在收容所的房間還大,不僅有按摩浴缸和梳妝台,門邊甚至還有更衣間,簡直讓燕桐大開眼界。   因為燕桐不懂得如何使用浴室的設備,所以李嫂陪在一旁幫忙。   看著她一絲不掛的瘦削身子,李嫂很不捨地說:「妳這年紀,應該開始發育了,怎麼還瘦巴巴的?是營養不良嗎?」   「會嗎?」浴室裡有四面大鏡子,她看到自己的身材,唔……還真是有些干扁。不過,她向來都不以為意。「我很少吃肉,三餐都是吃媽媽種的青菜。」   啊?可憐的孩子,她的生活一定很清苦。李嫂已經對她湧現母性的慈愛。   「唉唉,妳的皮膚可真黑呀!」   「有什麼關係?黑色很漂亮啊!」   黑黑的才不好看呢,女孩子的皮膚就是要白白嫩嫩的才可愛。李嫂下定決心,定要把她改造成一個小公主。   洗完澡,穿上漂亮的睡衣後,燕桐興高采烈地在彈簧床上用力跳躍。   李嫂見狀,嚇得發出尖叫聲。「天啊!小姐,快點停下來!要是摔下床受傷可就不好了!」   「會嗎?」她不懂,只是跳一跳而已,有那麼危險嗎?「我想去找雷叔叔。」她很不淑女地跳下床。   「他在房間,我帶妳去跟他道晚安吧。」   燕桐才一開門,就看到高大的雷戰生站在房門口。   「我才正要去找你呢,雷叔叔!」剛剛的彈跳運動讓她面色紅潤得像顆紅蘋果一樣。   「我聽到李嫂的尖叫聲,發生了什麼事嗎?」他探頭進來。   「對不起,大少爺,吵到您了,其實沒什麼事。」李嫂趕緊鞠躬致歉,並想要遮掩燕桐剛才的不當行為,不料燕桐卻逕自接口,露了餡。   「我剛剛在床上跳來跳去的,很好玩!」她高興地說著。   雷家不容許任何沒家教的粗野行為出現,他應該要嚴肅地訓誡她一番的,可是看到李嫂那一臉驚惶失措又著急的模樣,他卻忍不住笑了出來。   「你笑了,雷叔叔!」她欣喜地發現他的改變。   「是嗎?」他摸了摸嘴角。   別說燕桐很少看到他笑,就連李嫂也是。自從燕彤小姐死後,他這還是第一次笑呢!   「燕桐,千萬不可以在床上跳,如果受傷就不好了。」   「嗯。那我明天可以在花園裡跑步嗎?」她滿臉期待。   「當然可以。」他點頭。   她眉開眼笑地道謝:「謝謝!雷叔叔,晚安。」   「晚安,好好睡吧。」   「能夠睡在這麼舒服的房間,我一定會睡得很好的!」她真誠地說道。   「明天見。」雷戰生帶上門離去。      燕桐睡得並不安穩。   她一直作惡夢,夢到自己在一個黑不見底的隧道,她抓住媽媽的手,不願和媽媽分開,誰知突然跑出來一隻怪獸,把媽媽給搶走了。   「媽媽……」   轟!雷聲響起,她倏地被驚醒。「啊──」   外頭風雨交加、閃電打雷,她渾身顫抖不已。   從小到大,她最怕打雷了!   這房間那麼大,沒有半個人,再加上剛剛作的惡夢,讓她害怕極了。   趕緊打開燈,看看時鐘,現在是凌晨兩點。   她想到雷叔叔,他的房間就在隔壁,於是她不假思索地下床,打開門,看到隔壁門縫裡透出一絲光線。   雷戰生還沒睡,積壓多日的公文需要熬夜處理。   燕桐一打開門,就驚動了他。他回頭,驚訝地看著她一臉快哭的表情。   「燕桐?怎麼了?」他迅速起身走向她。   「我……我睡不著。」   「作惡夢嗎?」他滿臉關切。   「我想媽媽……夢裡媽媽被怪獸抓走了……」她的手緊抓著睡衣的衣襬。「我以前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,沒自己一個人睡過那麼大的床──啊──」這時,屋外又響起一聲巨雷,她嚇得摀住耳朵,發出尖叫。   原來,除了惡夢,她也怕打雷聲。   她是如此的脆弱、無助,他當機立斷地作了決定。   「我陪妳。妳睡我的床,這樣妳就不會怕了。」   從來沒有陌生人上過他的床,燕桐卻打破了他的規矩,但他沒有半點勉強。   「謝謝雷叔叔。」他的話讓燕桐驚恐的心漸漸平復下來,她快速爬上他的床。   「睡吧。」他幫她蓋好被子,要她閉上眼睛。   她眼睛剛閉上又突然張開,擔心地問:「雷叔叔,我佔了你的床,那等會兒你要睡覺的時候怎麼辦?」   「放心吧,這張床很大,我可以睡另外一邊。」   聞言,她安心地閉上眼睛。一整天的舟車勞頓,讓她很快就沉沉睡去了。   望著她單純的臉龐,他彷彿看到了燕彤……用力搖搖頭,他禁止自己胡思亂想。   走到書桌旁,他繼續挑燈夜戰,埋首於工作中。   其間,他數度望著沈睡的她分神,還幫她蓋了幾次被她踢掉的被子。   夜很深了,雷聲、風雨聲都停了,他才上床準備睡覺。   雷家的小孩從小到大都是獨自一個大房間、一張大床,他第一次覺得,多個小訪客,似乎也不錯……   天才剛亮,燕桐就醒了。   看到雷戰生縮在另一頭睡,她有些愧疚。   雷叔叔一定睡得很不舒服,看他幾乎都快摔下床了。  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忽然瞥見窗外花園裡的玫瑰花在朝陽下更顯嬌嫩欲滴,她想要去摘花送給雷叔叔,表達歉意。   燕桐穿著睡衣,赤腳跑出大屋,開心地跑進玫瑰花圃裡。   早餐開始了,李嫂卻遲遲找不到燕桐。   「大少爺,小姐不見了。」李嫂焦急地報告大少爺。   戰生醒來時,看不到燕桐,也愣了一下,但他猜想她應該是回自己房間了。   「她不可能失蹤的,搞不好是在這房子的某一處迷路了,妳讓幾個人去找找。」雷戰生調整一下領帶,腦中想著今天開會所需的資料是否備齊了。   說著說著,燕桐已蹦蹦跳跳地跑進大廳,在她所經之處留下了兩道泥巴腳印。   「雷叔叔,這束花送給你!」以前在家鄉,她怎麼跑都不會摔倒的,但這大廳的地板滑溜溜的,害她腳打滑,整個身子往前傾!她本能地抓住站在前方的雷戰生,結果把他的襯衫弄得都是泥土。   「對不起,雷叔叔!」燕桐連忙在他的身上拍了幾下,想拍掉上頭的泥土,不料卻又留下更多污漬。   「天啊!」眼前亂七八糟的景象讓李嫂簡直都快昏倒了!燕桐沒穿拖鞋,穿著睡衣就跑出房門,現在還把大少爺的衣服弄髒了!   雷戰生錯愕地望著她製造的成果──他的襯衫髒了,大理石地板上印著兩排泥上腳印,而且她手中居然還拿著他的玫瑰花!   「小姐,妳還……妳還摘了只有大少爺能碰的玫瑰花……」李嫂實在很想要馬上昏過去。那些玫瑰花是雷戰生的寶貝,是為了悼念他最愛的女人而種的,誰都不准碰啊!   只有大少爺能碰?燕桐聽不懂李嫂的話。   「我做錯什麼了嗎?」   李嫂再次強調。「沒有人能碰那些玫瑰花,除了大少爺!」   「可是,我這些花是要送給雷叔叔的啊!」她把花放在雷戰生的手上。「這樣雷叔叔就擁有玫瑰花了,玫瑰花還是雷叔叔的啊!」   雷戰生原本想發火的,可聽了她說的話後,覺得似乎也沒錯,花的確是又回到他手裡了,他沒什麼好生氣的。   「謝謝你昨天讓我睡在你房裡,昨晚我一定害你沒睡好。」她展露純真的笑靨,很不好意思地說:「希望你喜歡這束美麗的玫瑰花。」   李嫂一直拚命忍住想挖耳朵的衝動,昨天燕桐和大少爺睡在一起?   穿著睡衣,沒穿拖鞋就到處亂跑,摘下誰也不能碰的玫瑰花,還跟大少爺睡在一起?!她有沒有聽錯?   「不客氣。」看到玫瑰花,想起愛人,他的目光變得柔和。四年來,他從來沒想過在早晨時收到玫瑰花的感覺會是這麼好。   燕桐注意到雷戰生的轉變,看到雷叔叔擁有好心情,她也覺得很開心。   「燕桐,妳先上樓去洗個澡吧。」他看看時間。「我上樓換件衣服就去公司。」   「大少爺,早餐呢?」   「我在公司用。」   「雷叔叔……」她嘟著嘴巴,有些落寞。   「妳好好待在家裡,李嫂會陪著妳。轉學唸書的事妳不用擔心,我會安排的。」他語氣溫和地說:「乖,我下班就回來了。」臨走前,他不忘把玫瑰花一起帶上車。   李嫂不解,大少爺根本無須對燕桐交代他的行蹤啊!看來,他似乎對燕桐有著莫名的關心呢! 第三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說真的,雷邸從沒有這麼吵過。   燕桐無時無刻不跳來跳去,或是跑來跑去,根本無法安靜下來。   「小姐,不要東奔西跑的!」這句話,李嫂已經喊到喉嚨都啞了。「妳若能靜靜地當個淑女,妳雷叔叔會很高興的。」她逐漸發現,唯一能讓調皮搗蛋的燕桐靜下來的,只有這句話。   「這麼做,雷叔叔真的會開心嗎?」她終於靜下來了。   「當然。淑女總是安安靜靜的,跑跑跳跳是野孩子的行為。」   「怎樣才能變成淑女?」   「比如說講話要輕聲細語、隨時隨地要抬頭挺胸、要留長頭髮、只能穿洋裝、用餐要有規矩、不能在太陽下東奔西跑……」李嫂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堆規則。   「妳願意試試看嗎?」   燕桐皺眉想了一下後,問道:「聽起來不難,但是規矩很多。」她又再次確認道:「如果我都做到了,雷叔叔會喜歡我嗎?」   「當然,雷家的小孩都是紳士和淑女,所以妳也要成為大家閨秀啊!」李嫂繼續遊說著。   想到能讓雷叔叔開心,燕桐便重重點頭答應了。「嗯,那我就試試看吧!」   「太好了!今天大少爺回來,看到煥然一新的妳後,一定會很高興的。」李嫂笑著為她打氣。      雷碩科技   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,遠方烏雲密佈,看來快下雨了。   雷戰生分心了,他一直想著燕桐拿著玫瑰花送他的那一幕,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掛著的笑臉,讓他久久難以忘懷。   他怎麼了?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兒,竟讓他這麼掛心?   因為照顧燕桐是爸爸的遺願,而且她又和燕彤同名,連出生日期都相同,這些關係形成了一種特別的連結,才會讓他對燕桐有著特殊的情感吧?他這樣想著。   特助敲門進來,打斷了他的神遊。   「總裁,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。」特助邊報告,邊遞上資料。   雷戰生翻看著資料。他運用了一些手段,捐了大筆款項,讓英國倫敦女子私立貴族學校破例收她為學生。因為學校的招生日期已過,又快開學了,若不使用一點「非常」手段,燕桐根本進不去。   現階段,燕桐不能留在台灣,這都是為了保護她。   他得到消息,因為有八卦週刊一路跟拍他至花蓮,進而發現了燕桐的存在,屆時一定會有閒言閒語產生,甚至捕風捉影,說燕桐是爸爸的私生女。即便他阻止得了這一回的雜誌出刊,也阻止不了一輩子。當然,他是可以說出真相,但這樣一來就勢必得牽扯出上一代的情感問題,這是雷家的家務事,他不希望攤開在大眾面前讓人議論,而且燕桐還小,又剛喪失唯一的親人,他不希望她再受到外界的打擾。所以,還是等燕桐長大後,能面對這些是非再說吧。   況且……燕彤也是這間學校畢業的。如今燕桐也要跟隨燕彤的腳步,成為千金小姐了。他嚴肅的面容倏地變得柔和,想像著燕桐未來的模樣。   「就這麼決定了。」他合上資料。   沒多久,她就要離開他了。   聽著窗外的雨聲,一股不明所以的低落感突然湧上胸口,緊緊地將他攫住……   雷戰生下班回到家,就有意外的驚喜等著他。   燕桐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精緻晚禮服,綁著公主頭,宛如歐洲初入社交界的清純仕女。   說話音調要維持平穩、亮而溫潤。燕桐在心裡默念著。「雷叔叔,您回來了!」  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女孩的臉。   她眉目如黛、清麗姣美,明亮的雙眼帶著盎然生氣,嘴角掛著淡淡的笑。   「燕……桐?」   見大少爺也看得發呆,李嫂滿意極了,這表示她教得好。   「大少爺,用餐吧。」   他們面對面坐著,她很小心地使用餐具,表現得很得體。   「才一天而已,妳進步真多,太好了。」就像過去的燕彤一樣,是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。   雷戰生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柔和多了。   聽到他的讚美,一時間她又得意忘形,立即站起身,在他面前旋轉身子,裙襬飛揚,問道:「我漂亮嗎?」   樂極生悲,一不留神,她摔得四腳朝天。   「唉喲~~」李嫂撫額歎氣,真是,毀於一旦了。   戰生連忙扶起她,關心地問:「要不要緊?」   「沒關係。」她站起來,拍拍屁股,極有自信地說:「有一天我會成為真正的淑女!」   他笑了,被她認真的語氣逗笑了。   [雷叔叔笑了!他又笑了!]   她好喜歡看到他微笑的樣子。   [看來她今天真是做對了!]   有某些事情,會讓他的表情有著微妙的改變。   她喜歡雷叔叔看起來溫柔一些,笑容多一點。   她決定要讓他的笑容由小而大,由少變多,成為一個快樂的人!   李嫂連忙接口。「是啊,想成為淑女可不是做一天功課就可以的喔!就像羅馬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一樣。」   「繼續努力。」這幾個字代表了他的嘉許。   「嗯!」她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。   她把手掌推往前,也要他跟著做,兩人擊掌,燕桐大喊:「加油!加油!」   李嫂驚訝地看著大少爺的舉動,燕桐似乎有種特別的魔力,能讓大少爺一再為她破例。她希望燕桐能幫助大少爺打開心房,從燕彤小姐過世的陰影中走出來。      晚飯後,戰生把李嫂叫到他的書房,告訴她要將燕桐送去英國讀書的事。   「什麼?」李嫂有些不捨,雖然才認識燕桐兩天,而且她很調皮,可是卻是個很真誠單純的孩子,她已經喜歡上她了。   「大少爺,雖然雷家在那裡有房子,吃住不成問題,但我怕小姐在異鄉會感到孤單,不如……我跟著去行嗎?起碼我可以陪陪她。」   「這正是我擔心的,妳願意陪她去就太好了。」他如釋重負,其實他找李嫂來,就是想跟她商量這件事。   燕桐即將遠渡重洋去求學,他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在她身邊照顧她的生活起居。   「小姐知道嗎?她肯去嗎?」李嫂小心翼翼地問。   「等一下我會告訴她。機票已經訂好了,她願不願意都得接受這個事實。我這麼做都是為她好,她必須接受更好的教育。」他的話充滿鐵腕作風。   對雷戰生而言,永遠是利益掛帥,所以對燕桐的未來也是如此。只要是對她有利的,他就會幫她決定好。   「是啊。」李嫂也認同這點。「小姐天資聰穎,要好好栽培才是。我去看看小姐洗好澡沒?待會兒再帶她過來。」   「嗯。」   李嫂離開書房後,戰生轉身走到陽台。晚風徐徐吹來,玫瑰花香飄進屋內。   當要送燕桐到英國的計劃決定後,一整天,他的胸口就異常的不舒服,心裡有些落寞,太陽穴也隱隱作痛。他想,自己也許是太累了。   燕桐是雷家的小公主,他當然要給她最好的一切,替她作最好的安排。   半個小時後。   燕桐洗完澡,換上了另一件睡衣,上面印著迪士尼卡通圖案,袖口有縐折,是可愛的淺橘色。「連睡衣都有這麼多件啊!」她咋舌,無法置信。   「當然,妳是小公主,衣服多得讓妳穿不完呢!」李嫂滿意地從鏡子裡看著她。「走吧,去跟大少爺道晚安了。」   「好。」也許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小公主,她乖巧多了,跟著李嫂走去雷戰生的房門口。   李嫂敲了敲門,然後開門入內。「大少爺,小姐來跟您道晚安了。」   雷戰生剛好從陽台走進來。   「雷叔叔,晚安。」雖然他們才認識沒多久,但每每看到雷戰生,她就滿心歡喜。   「燕桐,妳坐下來,我有話要告訴妳。」他的神情很正經嚴肅。「李嫂,妳也留下來。」   「是的。」李嫂瞭解地點點頭。   燕桐乖乖坐下。   「關於妳繼續升學的事情,我想了很久……我安排妳到英國倫敦唸書,學校已經幫妳找好了。」他的眉頭微乎其微地皺了一下。   燕桐的眼睛張得好大,隨即激烈地大聲喊道:「我不要出國!我不要!」   「妳必須出國唸書,我是為妳好。」他冷靜地說著,對她的大吼大叫不為所動。「那是倫敦最高級的一所女子貴族中學,學習環境非常好,相信對妳的未來會很有幫助。」   「是啊!小姐,大少爺全是為了妳好。」李嫂也跟著勸說。   燕桐激動地哭了起來。「我不要去!」她才不要離開雷叔叔,她要跟雷叔叔住在一起!雖然才相處沒幾天,但她已經把雷戰生視為她唯一的親人了。   「小姐,很多人都很希望能出國唸書呢!妳有這麼好的機會,要好好珍惜啊!」李嫂不停地好言相勸。「到那裡後,妳一定會喜歡那裡的……」   「不要、我不要……」她哭得唏哩嘩啦的。雷叔叔是不是討厭她了,所以想趕走她?她害怕去陌生的地方,她已經沒有媽媽了,現在雷叔叔也不要她,只剩下她一個人了……   「飛機票已經訂好了,這個週日早上的班機,李嫂會陪妳一起去那邊住。」   聞言,她傷心地哭鬧喊叫,但雷戰生命令自己不准心軟、不準被她的淚水打動。不一會兒,他讓李嫂去喚兩個僕人進來,又拉又抱地把燕桐帶出去。   燕桐一直跟雷戰生哀求、奮戰,可是無異是以卵擊石,雷戰生根本不把她的「抗爭」當一回事。   到了出國的這天早上,也許是知道什麼方法都無效了,她沈默地上車,絕望地前往機場。   雷叔叔真的要她到英國唸書,他甚至一早就出門了,連親自送她到機場來都沒有。   坐在機場的餐廳裡,她不吃不喝,哭喪著一張臉,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,期盼他是臨時有事耽擱了,會趕來送行,但卻遲遲沒見到他的影子。   「小姐,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,餓著肚子只是傷害自己罷了。」李嫂拿著蛋糕哄她。「吃一點吧,離上飛機還有三個小時,吃飽後我們再去check in。」   「李嫂,雷叔叔不來送我嗎?雷叔叔很討厭我,是不是?」她好難過,沒想到自己在雷叔叔心目中竟是這麼的不重要,他甚至連來看她最後一眼也不願意。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,所以雷叔叔才會不要她?   「當然不是啊!」李嫂連忙解釋道:「大少爺是因為很忙,所以沒時間來送妳。唉,送妳到英國唸書都是為了妳好,妳現在還小,所以不懂,長大後妳就會知道大少爺的用心良苦了。」   她不懂,她當然不懂!   她不明白,雷叔叔明明跟她說過要照顧她的,既然要照顧她,又為何要把她送走?而且去國外唸書一念就要念好幾年啊!   [不!我不要出國!]   「……李嫂,我想去一下洗手間。」燕桐低著頭,謊稱要去上洗手間。   「好,妳去吧,就在那邊而已。」李嫂指了指方向。   離開李嫂的視線範圍後,燕桐匆忙逃走。   機場裡滿是熙熙攘攘的人潮,她四處亂走,結果走著走著,就迷路了。   她不想出國,也不想離開雷叔叔,然而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前往哪個方向?   不去英國,她也回不了雷家。   那麼,她究竟能去哪裡?   她的歸屬,到底在哪裡?在哪裡……      雷戰生沒有送燕桐去機場,反倒早她一步出門,前去墓園看燕彤了。   昨晚下過豪雨,花兒被雨水摧殘,和樹葉掉了一地。地上濕答答的,一片泥濘,乾淨的鞋子沾上了泥土。   他拿著從雷邸花園摘採下來的玫瑰花,放在未婚妻墓前,對著未婚妻的墓碑喃喃自語。「燕彤,看到燕桐,就好像看到小時候的妳,妳們的名字發音相同,連生日也是同一天……她今天將離開我,前往倫敦唸書了,我不敢去送機,怕自己會心軟地答應她留下來……好奇怪,她的離開,讓我覺得好難過,好像少了一塊肉似的……」只有在燕彤面前,他才敢流露真情,說出自己的真心話。   和燕彤說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話後,他正準備離開,手機卻在此刻響了,是李嫂打來的電話。   『大少爺!怎麼辦?小姐不見了!』在機場的李嫂找不到燕桐,自責不已,急得趕緊打手機給戰生。   雷戰生心一沈,沈聲說道:「妳別慌,我立刻趕過去!」   桃園國際機場   機場裡不斷廣播著哪一班班機準備起飛了。   燕桐走累了,找了個角落坐下,這才發現自己又餓又渴,身上卻連一塊錢也沒有。  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,她越來越彷徨無助,雖然聽到前往英國的班機要開始登機的廣播,但她卻無動於衷。   『有一位穿著紅色洋裝,年約十六歲的少女──』   緊接著響起的尋人廣播讓燕桐一愣,正覺疑惑時,廣播人員的麥克風似乎被搶走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沙啞低沈、帶著焦慮的聲音──   『燕桐,是我,我是雷叔叔!妳在哪裡?我來送機了,讓我看看妳好不好?妳現在不要緊張,去找服務台,請服務人員帶妳到貴賓室去,我在那裡等妳。』   這聲音……這是她期待已久的聲音啊!一瞬間,她彷彿在黑暗中重見了光明。   [雷叔叔到了!雷叔叔來找她了!]   她慌張地起身,四處找尋著服務台。      「燕桐!」   「小姐,妳可回來了!」   當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員把燕桐帶進貴賓室時,雷戰生立即如釋重負地衝上前。   生平第一次,他懂得何謂焦急,他好擔心燕桐真的走丟了,或者是逃走了。   「雷叔叔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以為你不來了……」她四處亂跑,以為會挨罵,因此低著頭,眼淚不停地掉落在他沾有泥土的皮鞋上。   他蹲下身子,與她面對面,抬起她的下巴,拿紙巾為她拭淚,輕聲說道:「妳沒事就好。不要哭了,我這不是來了嗎?」   「……雷叔叔,你是不是……不喜歡我?」她鼓起勇氣,問出心底的疑惑。   他很認真地回答:「沒有,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妳。」   「既然喜歡我,為什麼要送我走?」她百思不得其解。「你不要我待在你身邊嗎?」   雷戰生勸哄地說:「就是因為喜歡妳,為妳好,所以才要妳去英國唸書啊!相信雷叔叔一次,做個聽話的孩子,好嗎?」   「如果我聽話,你會很高興嗎?」她扭緊雙手,紅著眼問。   「當然。不信的話,我們打勾勾。」他一臉認真地舉起手,與她勾手、蓋印章。   「你會來看我嗎?」   「會,絕對會。」他承諾著。   「什麼時候?」   「聖誕節好嗎?那時候妳學校大約會放幾個禮拜的假。」   音箱裡不斷傳出飛往英國的班機將要起飛的廣播,他們不能再Delay了。   「走吧?」他摸摸她的頭,站起來,把手伸向她。   「好,我去英國唸書。」終於,她深吸了口氣,點點頭,把手放入他的手中,緊緊握住。   雷叔叔對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,為了當雷叔叔喜歡的孩子、為了讓雷叔叔高興,她決定乖乖聽話。   看見小姐點頭後,李嫂終於放下一顆心了。看來,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啊!   「我送妳,走吧。」雷戰生牽著她的小手往外走。   入關後,燕桐望著他,頻頻揮手,淚水又潰堤了。   看著她淚漣漣的小臉,雷戰生雙手握拳,心裡泛起一陣陣的疼,隱約有股異樣的情愫劃過心頭。   原來,要送走燕桐是這麼的不容易。   生平第一次,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雷戰生,竟然感到無所適從…… 第四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四年後   英國倫敦郊區的古堡。   每逢聖誕節,就是燕桐最興奮的時候了。   屋外的地上積著厚厚一層昨晚下的雪,廚房裡,僕人們正忙著準備好吃、豐盛的餐點。   李嫂和司機已經出門去接雷戰生了,二十歲的燕桐則待在房間裡,她幾乎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打扮自己,只為了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露在雷戰生面前。   這幾年,除了學校的生活外,雷叔叔就是她的全部。   每一年,他都會固定在聖誕節的時候來看她。剛開始,她總是期待著他的到來,以為是為了他所帶來的禮物,但後來才發現,禮物根本不重要,她真正期待的是他。   她好想他,好想見到他!   雷叔叔是她的天,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男人,她明白自己早就愛上他了,這份感情已經藏在她心底很久很久了。   想到雷叔叔,她的表情不禁多了幾分嫵媚和嬌羞。   她微笑地看著鏡子裡美麗的身影,這幾年在貴族學校的熏陶下,她已經是個舉止優雅、端莊嫻淑,集美麗及高貴於一身的千金小姐了。   看了看腕表,雷叔叔應該快要到了。   確認自己呈現出最完美的一面後,她步出房間,走下樓,準備迎接他。   車子到達古堡時,已近黃昏,遠處的群山染上一層暮靄。   氣溫雖低,但沒有下雪,古堡裡燈火輝煌,溫暖極了,彷彿在迎接他的來到。   「幸好這一路很順暢,我本以為會下大雪塞車呢。」   今年三十歲的雷戰生變得更成熟,也更瀟灑迷人了。他英姿颯爽,渾身上下有著企業家的霸氣,雙眸充滿睿智又冷漠的光采。   「大少爺是貴人啊!你連續四年來倫敦過聖誕節,都沒有碰上大風雪呢!」李嫂笑著回應。「小姐知道大少爺要來,高興得一早就起床了呢!」   「好快,都過了四年,燕桐已經二十歲了。」提起燕桐,他臉上冷峻的線條倏地柔和不少。   「是啊,都念大學了,終於是個成年人嘍!」   「謝謝妳這幾年來對燕桐的照顧,李嫂。」他真的很感謝李嫂的付出。   「大少爺,你千萬別這麼說。我是看著你長大的,現在看護雷家的小公主也是理所當然的啊!」   他們相視一笑,下車。   雷戰生剛站在大門口,門就打開了。還來不及看清楚,燕桐已飛奔出來,投入他的懷裡,他的心也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。   「雷叔叔!」每年只有這個時候,她可以無須任何理由和借口,緊緊地抱住他。   在他懷裡,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,她好想就這樣抱著他,永遠都不要放開。   「讓我好好看看妳,我的小燕桐。」抱住她的感覺太過美好了,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拉開一些距離。   她抬起頭,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   細緻的五官,彎彎的眉毛,清澈如鏡的眼,小巧的鼻子與櫻桃小嘴,一頭烏黑的長髮更加襯托出她白皙如雪的皮膚,臉上泛著的一抹紅暈,讓她看起來更顯嬌媚動人。   「妳變得更漂亮了!」他真心讚美著。   「喔?但你看起來卻一點都沒變耶!」她淘氣地停頓了一下,然後才接著說:「還是個大帥哥喔,雷叔叔。」在她眼底,他還是那樣英姿煥發,就像太陽一樣耀眼,也有如夜空裡最燦爛的星星般。他是她心底無人可及的神。   「哈哈哈,妳喔……」雷戰生被她的話惹得輕笑。「好啦,外頭冷,快些進屋吧,免得著涼了。」   進屋後,李嫂立即交代僕人安置大少爺的行李和大衣,並準備上菜。   「大少爺、小姐,可以用餐嘍!」   晚餐很豐富,而且充滿情調。暈黃的燈光下,悠揚的蘇格蘭樂聲中夾雜著壁爐裡熊熊燃燒的柴火「剝剝」聲,屋子裡溫暖極了。   「敬你,雷叔叔!聖誕節快樂!」   「聖誕節快樂!燕桐。」他也敬她。   她的笑靨美得讓人眩目,他目光如炬地望著她。她就算只是靜靜地坐著,也會令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   他沒想到李嫂會為她挑選這件鵝黃色的禮服。   這是件胸前與腰間點綴著金色蝴蝶結與粉色玫瑰的古典禮服,燕彤二十歲生日那天穿過它……   她靜靜地望著雷戰生,沒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憂傷。為何跟她在一起時,他常會出現這種神情呢?   [雷叔叔,你深邃的目光為何常會充滿憂傷?   難道,我不能帶給你快樂嗎?]   「燕桐,書念得如何?」雷戰生關心地問起她的校園生活。   她回神,露出燦爛的笑容。「還不錯,我特別喜歡英國文學,我念一段莎士比亞的情詩給你聽……」   她的聲音時而高亢、時而低沈,有如天籟,有如夜鶯,更有如溫煦的微風般吹過他的心田。   有了燕桐的陪伴,冷颼颼的聖誕節,他不再孤單。   聖誕節的夜裡,洋溢著幸福的氣味……      半夜,古堡裡非常安靜,靜得連掉了一根針都清晰可聞。   燕桐拿著手電筒及一本小冊子,走在長廊上,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灑在她身上。   她來到雷戰生的房前,打開房門進入。   這是座年代久遠的古堡,依然保持著當初的設計,每一間房都沒有鎖。   「雷叔叔……」她披著長髮,身穿白色的曳地長睡衣,像抹幽靈般,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床邊,小聲地叫著。   也許是時差的關係,雷戰生並沒有睡沈,倏地睜開眼睛。看清楚來人後,他詫異地問道:「燕桐?這麼晚了妳怎麼還不睡覺?」   「我有沒有嚇到你啊?」她笑咪咪地說:「我聽說,歐洲的古堡裡總是有一些鬧鬼的傳說喔!」   他失笑。「如果妳是鬼,會是很可愛的小鬼。」   「是嗎?」她一股腦兒地爬上他的床,主動地把自己的身子偎靠在他熱呼呼的胸膛上,還順手蓋上被子。   「燕桐,妳……」她突如其來的動作令他一愣。   「雷叔叔,看到你來,我高興到睡不著覺,忽然想起第一天到雷家時的情景。那晚下雨打雷,我害怕得爬到你的床上睡,你還記得嗎?」   「嗯,我記得。」他聞到她秀髮的香味,她好香,就像水果糖那樣甜蜜誘人,他迷濛地閉上眼睛,沈醉其間。   「雷叔叔,今天在飯桌上的話題還沒結束,我除了喜歡英國文學外,也很喜歡寫作,我還有寫劇本、寫詩喔!」她貼著他,感受到屬於男人的陽剛氣息,他的體溫迅速溫暖了她。   「咦?」他發現她手上拿著一本冊子。「妳要念詩給我聽嗎?」   「你想聽嗎?」   「悉聽尊便。」遇到這個小惡魔,他好像很少有機會說不。「要開燈嗎?」   「不要,用手電筒就好。」她淘氣地皺了皺鼻子。「這樣比較有羅曼蒂克的情調。」   她念出為他而寫的情詩──   「在芸芸眾生中,我找到你,   你叫我難以抗拒,我陣陣心跳,   我獨獨眷戀你、愛戀你,沒有你我活不下去,   愛就是愛,愛就是愛你所有的一切……」   她的聲音有如黑絲絨般光滑,深深震撼他的心。   突然,燕桐轉過身子,與他親暱地面對面,她的尖挺貼著他的胸膛,熱騰騰的感覺襲上他全身,他目光一闇,發現她真的長大了。   「雷叔叔,我寫得好不好?」   「……嗯,很好……」他喉嚨乾澀,聲音有些瘖啞。   「還有這首……」她又念了一首──   「愛就是我們歡愉時的每一剎那,不需要觸摸才知道,   愛就是愛,愛就是不能失去你,愛就是我的一切,   愛就是愛,著魔的愛情,我心已屬……」   她突然抬起頭,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吻,露出甜美的笑容。「晚安!」   這個微不足道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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